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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26-10-30 第02版:二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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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道口以北:五个年轻人与海淀的一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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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,北京西北的这片区域,最先醒过来的是写字楼。 从五道口往北,路过清华、北大,经西二旗、后厂村,一直到翠湖,二十多公里的轴线上,一栋栋写字楼的灯逐层亮起来。百度、腾讯、新浪、网易、滴滴、联想、快手……这些公司的总部,密密地排在这条线上。有人把这里叫作"中国互联网的心脏"--2.6平方公里的中关村软件园里,聚集着700多家企业的总部和研发中心。 这些写字楼里生产的东西,也融入了亿万人的一天:订的机票酒店、刷到的每一条短视频、深夜里陪你聊天的程序,甚至餐桌上的一块肉,都能顺着网线,追溯到这片区域里的某一个工位。 而楼里的人,大多三十岁上下。 我们采访了这里的5个年轻人,以他们走进这座城市的时间为序:实习刚满两个月的研究生梁新宇,回国入职一年的校招生刘杰威,入职五年的团队中坚段皓若,在大厂写了八年算法的女程序员梅林(化名),以及从大厂离开、又把公司开回来的创业者刘斌新。 他们的工位,从五道口一路排到翠湖。 他们的一天,在一定程度上折射着海淀大厂年轻人的日常。 五道口、后厂村、稻香湖:早上的三种节奏 梁新宇的闹钟定在早上七点多,八点洗漱、收拾,九点前到工位。宿舍在中国地质大学(北京),就在五道口,骑电动车穿过那段被人叫作"宇宙中心"的路,需要十几分钟,这一路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小仪式:想清楚今天喝什么咖啡。 他和这条街的缘分,要从两年前说起。那年他考研成绩不理想,准备调剂,来地质大学参加复试的间隙骑共享单车在附近闲逛。五道口有一面白色矮墙,墙上写着一句话:"人才是海淀最美的风景。" "一下子就被吸引了。"他在那儿停了一下,最终顺利读研,后来又留在这里实习。那面墙并不起眼,如今却成了不少游客心里的"海淀最佳打卡点"。 24岁,实习两个月,他在去哪儿旅行做AI产品。 往北,是后厂村。刘杰威在国外读完本科、研究生,回国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。 "通勤时间长太痛苦了,我不想住得太远。"他睡醒、洗漱完,骑上电动车5分钟就到工位,公司上午10点到11点弹性打卡,一般晚上8点左右下班离开。 他的公司就在后厂村路边。这条路全长4.1公里,一端连着西二旗,一端连着百度、网易、联想、新浪、滴滴,上班族叫它"宇宙最堵中心"。他是少数不用被这条路困住的人。 再往北,是稻香湖。段皓若的一天,从1小时20分钟的通勤开始。31岁,在大北农集团数智效率部工作,家在大兴。2022年底,公司从中关村搬到海淀北部的凤凰国际创新园,这段路一下子长了不少。 他在稻香湖地铁站下车,还要自己解决最后两公里。"走路二十多分钟,骑车冬天冻得慌、夏天晒得慌,打个车吧,就起步价的事儿又不值得。"他说,"如果只能改善一项,那肯定是把接驳班车恢复回来。" 五道口、后厂村、稻香湖——这是海淀由南向北的一条竖线。路边的中关村软件园二期里,聚集着6.1万名员工,95%以上年龄在35岁以下。 工位上:一块屏幕、一条线路、一座工厂 上午九点。梁新宇的工位是海淀最普通的那种,桌面上常年只有四样东西:插线板、显示器、电脑、水杯。公司每天发干净的湿毛巾,他会拿它把每个角落擦一遍。 “桌面清爽了,思路也会更清晰。”他管自己叫“超绝J人”。作为AI产品实习生,他在mentor(导师)的带领下承接业务同学提出的需求,梳理问题,再和技术团队一起把它推动落地;团队双休,实行“3+2”的混合办公模式。 刘杰威在百度系统部负责百度全部的物理网络——机房与机房之间的线路。一个工作组少则十几人,大则50多人。“大家在手机上打不开页面、使用卡顿,就是我们工作要解决的问题。” 段皓若面对的是一个两万多人的组织。他所在的数智效率部,做集团内部的效率工具和AI应用推广,要和种业、饲料、养殖、销售等各个部门打交道。 “经常要聊需求、看现场、对齐方案。”他告诉我们,做农业的数智化,最后要落到养殖场、落到饲料厂,“那些东西得自己到现场看跑来跑去,坐在工位上是想不出来的。” 梅林在快手做推荐算法。短视频平台往下滑出的每一条内容,背后都有“梅林们”的身影:根据你的兴趣和行为习惯,把内容呈现到你的屏幕上。 刘斌新的工位则是流动的。他是心影随行创始人,一位85后,团队50多人,技术人员占六七成。创业之后,他没有助理,也没有自己固定的办公室。 这五个人的工位,分布在海淀的不同产业中:旅游平台、搜索引擎、农业科技、短视频、AI公司。从五道口到翠湖,串联起这座城市当下最具竞争力的产业版图。 下班后:猫、拼图,和翠湖的风 晚上八点以后,是海淀的另一副样子。梁新宇喜欢这里的生活氛围,轻松、惬意,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留下来的原因之一。 刘杰威家里有两只缅因猫,体型大得像小狗。他还考了潜水教练证,一到假期就往世界各地跑,“在水下不用等消息,不用惦记电话,只要看鱼游过去。” 段皓若的下班半径,几乎都在凤凰国际创新园里。6号楼的地下,有健身房、篮球场、瑜伽室,去跑个步不用往外走;园区食堂365天不打烊,中午吃饭不仅不用出楼,饭还免费。这里离翠湖湿地公园不远,环境很好,“空气比市中心好不少”。 他眼看着海淀北部这几年大变样:海淀大悦城开了,地铁16号线通了,路上的车明显多了,翠湖科技园的企业也越来越多,“产业人口进来了,商业自然会跟上”。 梅林最近迷上了拼图。“很容易进入心流,忘掉焦虑。”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出门散步,约上朋友,就往北京郊区走;最近这段日子,她更多是一个人,在家附近走走,心里还惦记着试试最近流行的拼豆。 刘斌新的夜晚,大多处在一种“睡不着”的状态。最难的是融资,有几轮融资前他整宿睡不着,担心钱什么时候能到账。“总有机构愿意投你,不可能所有人都认同你。”后来,他想通了,也睡着了。 从教室到工位:重新学一遍长大 梁新宇的路有点绕:本科读土木工程,考研报了地理,最后调剂学了地质,如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AI产品。“我似乎一直在变化中寻找新的可能。” 刘杰威记得刚入职时的不适应。读书时只需要对自己负责,作业做完,拿A或者拿C;工作是另一回事——一件事做不完,你得想清楚怎么和团队配合,怎么让别人理解你的想法,还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。 “我最大的感受,是要学会更多地沟通。”好在有师徒制,mentor会告诉他工作怎么排、不会的东西找谁问。同事之间不叫哥姐,叫“同学”。 段皓若给刚入职那天的自己写了一句话:“别急,不用一开始就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。多走几步,答案会自己出来的。” 梅林的起点在北京大学。她本科学的是飞行器设计、硕士读的流体力学。毕业前在五道口一家外企实习,做的和互联网毫无关系——给石油钻井设计钻头,钻头的形状要用优化算法算。2018年毕业,进了互联网行业,写代码这件事是入职之后自己补的。同期校招生大多是计算机专业出身,“代码写得非常好”,她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。 后来她想通了一件事:不跟别人比进度,只挑一个问题钻。推荐算法的某个模型怎么优化?它对用户体验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?她选定方向深挖,做出了很好的业务收益,还把这段工作写成论文发表。 “那件事并没有让大家觉得我多厉害,但它让我对工作更有信心。”再往后,她从小组长一路做到一个30人团队的负责人。如今她数了数,部门里女生占比大约20%,“比例没有太大变化,但能感觉到周围的女生在变多”。 问起这个行业对女性技术从业者是否友好,她告诉我们:“女生少,你表现好就更容易被看到,更容易脱颖而出。这个行业其实很包容,大家看的是结果——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。” 刘斌新的路最长。北京邮电大学通信工程专业毕业,计算机是自己学的,研究生一年级就在百度实习,毕业后校招进了百度,一待七八年,负责过日文搜索。后来他把简历投给了哔哩哔哩,从北京搬到上海,再后来他又回到了海淀,选择自己创业,锚定了AI赛道。 “很多人觉得代价太高,但机会来的时候,你得敢打破常规。” AI来了,焦虑是被允许的 五个人里,有三个直接和AI打交道。梁新宇打过一个比方:AI有点像工业革命早期的珍妮纺纱机。只把一台新机器搬进原来的小作坊,别的都不动,提升其实有限;真正释放它的价值,要靠围绕新工具重新设计流程、分工和协作。 他承认自己焦虑过,刚接触AI时“有一段时间晚上会睡不着,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焦虑”。“但焦虑是被允许的,不能一直停留在焦虑里。” 现在他在做三件事:把AI用在真实任务上,摸清它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;补产品和技术的底子,不做只会调用工具的人;对AI的输出保持核验和复盘。 段皓若的任务,是让两万多人的集团用上AI。“AI是放大器,不是替代者。”他说,“AI不会替代你,但会用AI的人会替代不会用AI的人。” 他把话说得更具体:AI能给你一个答案,但这个答案靠不靠谱、适不适合公司的实际情况、先做哪一件,得人来拿主意;跨部门沟通、说服业务方配合,这些有温度、有分寸的事,AI还帮不上忙。 被问到这个行业绕不开的35岁问题,他的态度很坦率:“说完全不焦虑是假的。但35岁焦虑的本质不是年龄,是你有没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”他说起公司的育种老师,“十年磨一剑,就为一个品种性状的突破”;哪怕自己做的是后台的服务提效,“也知道自己在为一个‘让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稳’的大目标服务”。他的结论是两句话:“不焦虑,但要准备。” 反应最激烈的,是待过百度、又去过哔哩哔哩的刘斌新。2022年下半年,他看到了Transformer,接着看到GPT。“我判断这件事一定会发生。如果提前去做,等它真正发生的时候,你就比别人有优势。” 后来他决定出来创业,做AI陪伴产品——一个能陪你打游戏、看球、聊天的“伙伴”,产品已经出海。一位德国用户用它陪看德甲,聊到巴萨还要拌两句嘴;一位日本用户白天上班,画画时让它“陪几句”。今年7月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施行,他认为“任何事物提前有序发展,总比完全无序要好”,产品已经按新规做了升级。 三种状态,被三个人各用一个词讲完。梁新宇选“充实”——实习、毕业论文、中期答辩、秋招排得满满当当,“忙碌,但很有意义”;段若皓选“知足”;刘斌新选“夯”——全身心投入。 离开的那一天,和留下的理由 有人在权衡,有人已经走了一回。 梁新宇想过离开。如果只考虑一段短期实习,他甚至愿意去上海或深圳,体验一下不同城市的节奏。但要说长期生活,他选北京。 “喜欢四季分明,春天绿意盎然、夏天生机勃勃,秋天深巷里的落叶,冬天的雪。” “去上海或深圳是一次探索,而北京是一座我愿意认真考虑留下来的城市。” 段皓若也给自己排过留下的理由:首先是事情有价值,“数智化能为传统行业提质增效的感觉,和在纯互联网公司是不太一样的,公司‘强农报国’的这种氛围也会感染我。”其次是农业数字化这条赛道,“农业也是数字化渗透率最低的行业之一。正因为低,所以空间大。人这一辈子能赶上一个行业从传统到数字化的完整周期,机会其实不多。” 梅林没有离开的故事可讲。她说自己毕业后一直做这一行,也没离开过这个区域;在北大读书时离中关村近,商场旁边的马路上一路都是创新创业的标语,这几年,大模型成了这条街上最热的词。被问到会不会一直做下去,她说会的,“在互联网里,成就感相对容易获取”。提到给年轻人的建议,她认同“选择大于努力”,但补充了一句“更关键的是想清楚自己最在乎什么。当初找工作,我在乎的是薪资,经济独立太重要了。”真正做了之后她发现,自己是喜欢这行的,“享受学习和工作的过程”。 刘斌新至今还记得离开百度的最后一天,“一早起床去拿离职证明,既兴奋又伤感。” 那阵子他常参加聚会,酒足饭饱之后,总觉得有点伤感——“好像以后真的要离那里很远了”。 离开海淀后,他又回来了。离开时带走的是能力,回来时带回的是笃定。“创业最要紧的是人。我的小伙伴们在北京。” 创业者眼里的海淀,最大的优势是人才——高校在前面,一代代企业跟着长出来,“从软件到互联网,到通信,再到移动互联网,最后到AI,人才一直很多。招应届生也方便,海淀的高校集中。” 此外,回到海淀以后,刘斌新还发现一件新鲜事:他没怎么去敲政府的门,门却先朝他开了。 企业落户,有场地减免和补贴,注册地址不用自己发愁;涉及备案,有人提前告诉他该准备什么、帮着办;要对接产业资源、找投资机构,也有人牵线。 “我们没有天天往区里、市里跑,是他们主动上门来找我们。” 去年,他们拿了一个奖,北京市只有两家企业上榜。“只要你做得好,不用自己去宣传,他们也能看到。” 海淀是什么 五个人,五个故事。一个因为一句标语留下来,一个从国外回来慢慢融入,一个在男性主导的领域里证明自己,一个在传统行业里用新技术沉下去,一个离开又回来重新出发。 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:不急着定义自己,但一直在往前走。 这种气质,恰好对应了海淀这片土地的两个核心特征—— 第一,人才密度。五个人背后,是200.58万人才,占全市约四分之一。海淀从业人员中人才占比88.54%,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17个百分点。两院院士692位,占全国总数的36.23%。人工智能学者1.23万名,全市占比超80%。这五个人身上的特质——跨学科、不设限、在变化中寻找方向——是海淀人才群体的缩影。 第二,产业纵深。五个人背后,是2025年海淀1.37万亿元的地区生产总值,占全市26.3%。集聚AI企业超2000家、约占全市八成;核心产业规模突破3500亿元、约占全国三成。从百度的物理网络到快手的推荐算法,从大北农的农业数字化到心影随行的AI陪伴,海淀的产业不是单一赛道,而是一个从底层算力到应用层的完整生态。 海淀的独特之处在于,它同时拥有两样东西:“源头”和“出口”。海淀聚集了2个国家实验室、92家全国重点实验室、37所高校、96家国家级科研机构——这是源头。同时,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近万家,约占全市三分之一,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463家,在全国市辖区中数量最多——这是出口。从实验室到市场,从论文到产品,这条路径在海淀被压缩到了最短。 海淀正在做的事情,也不只是简单地“扶持企业”。2026年,海淀区安排不低于90亿元产业创新专项资金。《海淀区涉企政策全景指南》收录三级涉企政策455项,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。“海策直达”让惠企政策直达快享。针对青年人才,海淀试点建设创新创业生态示范区,将政策支持贯穿人才发展全生命周期——安居方面,全区共有各类型人才公寓2万余套,近千套拎包入住的智慧青年公寓享受最长6年、最高6折优惠;资金方面,提供最高5000万元“科技人才贷”,“海英计划”直接支持资金超2亿元,设立百亿科技成长基金。 “人才是海淀最美的风景”。一座城愿意把年轻人写进标语,是因为年轻人真的写进了这座城市的账本。 海淀从来不完美。它拥挤,它昂贵,它让年轻人每天在路上花掉更长时间。但它有一种别处少有的东西——它允许你慢慢找到自己。 梁新宇从土木到地理到地质,再到AI产品;刘杰威从只对自己的作业负责,到为亿万人的网络通畅负责;段皓若从互联网思维,到农业数字化的一线;梅林从飞行器设计,到推荐算法;刘斌新从百度程序员,到AI创业者。这些转变,放在其他城市可能会被质疑“太折腾”。但在海淀,它几乎是常态。 因为这片土地本身,就是从一次次转变中长出来的。从当年的“电子一条街”,到如今的人工智能产业高地,从PC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到AI,海淀没有固守任何一种形态。它的底色,就是在“变化中寻找方向”。 五个人,只是200万分之一。但他们身上的东西——跨界的勇气、不设限的尝试、在不确定中往前走的习惯——或许正是海淀最有价值的产出。 比GDP更值钱的产出,是人才的长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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